一节数学史课是怎么备出来的
每年六月国际考结束后,学校会留出大约一个月的牛剑培优窗口。这段时间没有正常课表,老师可以自己设计内容。我拿到的自由度比较大——学校把它叫”super curriculum activity”,超学科活动,意思是你想开什么都行,只要对学生有价值。
我选了数学史。
为什么想开这门课
Section titled “为什么想开这门课”其实不是临时起意。我平时上课就有一个习惯:讲到一个定理,会顺带提一下它是怎么来的。比如讲微积分基本定理,我会说牛顿和莱布尼茨各自独立发现,两个人的思路还不一样。讲多了之后发现,学生对这些”题外话”的反应比对定理本身还积极。
这让我产生了一个判断:理解知识发展的脉络,对学数学来说可能比多做几道题更重要。
很多学生对数学有一个隐含的误解——以为定理和证明是”天生就在那里的”,课本上怎么写,它就是怎么来的。但实际不是这样。每一个看起来干净的定义,背后都是反复迭代出来的。无理数的发现曾经引发过哲学危机,微积分的严格基础花了数学家两百年才搞清楚。学生如果知道这些,面对一个难理解的概念时心态会不一样——不是”我怎么这么笨”,而是”这个东西本来就花了很多年才搞明白”。
国际考结束,培优窗口打开,机会来了。
找一本合适的书
Section titled “找一本合适的书”我先读了克莱因的《古今数学思想》。这是数学史领域的经典,四卷本,非常全面。但翻了一遍之后觉得不太适合高中生。它更偏重历史的演进——哪个时期有什么数学流派,各流派之间的关系是什么——这些内容对学术研究有价值,但对一门兴趣课来说,有趣的数学内容太少了。学生会听到一堆人名和年份,但看不到数学本身。
也翻了一些其他的数学史通识读物。要么太浅,变成”数学家八卦合集”;要么太深,像是写给数学系研究生的专著。
阴差阳错找到了 Stillwell 的 Mathematics and Its History。这本书每章都围绕一个具体的数学主题——勾股定理、希腊数论、无穷级数、射影几何——先把数学内容讲清楚,再把它放回历史背景里。数学是主体,历史是语境。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。
课程结构设计
Section titled “课程结构设计”学生只有七个人。这个人数做纯 lecture 有点浪费——七个人听我讲两小时,不如让他们自己多动脑。
我定的节奏是:第一周我讲授,第二周学生探究和分享。每周只布置一个探究任务,不贪多。
探究任务的设计是个难题。Stillwell 课本本身有丰富的习题,但直接做题不叫探究。我需要从习题里提炼出一个需要深入思考的方向,让学生自己选一个 topic 展开。
举个例子。第一单元是勾股定理,初版 task 是”用公式生成五组勾股数,解释几何意义”。写完之后觉得不对——这是练习,学生做完就完了,不需要真正思考。改了三轮,最后变成三选一:有理参数化与单位圆上的有理点、√2 的发现与不可公度量、距离公式的公理化。每个方向都需要证明,还需要讨论它的历史意义。学生必须选一个方向深入,而不是把所有东西浅浅过一遍。
这个”三选一”的结构后来贯穿了整个课程的 11 个单元。
我自己也学到了不少
Section titled “我自己也学到了不少”课程里有一个单元讲东方数学,让我格外感兴趣。
作为中国人,勾股定理、祖冲之这些东西从小听到大。但我从来没深入研究过中国古代数学到底做了什么。准备这门课的时候,我读了《周髀算经》里勾股定理的证明——赵爽的弦图,用四个直角三角形拼成一个正方形,非常漂亮。也了解了中国古代天文历法和数学的关系:数学不只是文人的抽象游戏,它和历法制定、土地测量、工程计算紧密相关。
这门课对老师自己也是一种学习。你以为你懂勾股定理,但当你去读两千年前的原始文献,看到古人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和证明它的时候,你对这个定理的理解会变。
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学生
Section titled “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学生”班上有个学生,对课程中涉及哲学的内容特别感兴趣。
芝诺悖论那节课,别人觉得”阿基里斯追不上乌龟”是个有趣的脑筋急转弯,他追问的是:这个悖论到底在挑战什么假设?后来到了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的部分,他做了一次分享,讲不完备定理的内容、它对数学基础的冲击、以及它和计算理论的关系。那次分享的质量超出了我的预期。
他后来被牛津大学的计算机与哲学专业录取了。在学校的采访里,他提到这门数学史课让他看到了数学、哲学和计算机之间的联系,开阔了眼界。
一个选修课上的学生后来在正式采访里主动提起这门课,这是我没想到的。
结课后的七个学生
Section titled “结课后的七个学生”课程结束后,学校让我做一个结课评估。七个学生做了展示,我按四个维度打分:内容质量、展示技巧、视觉辅助、互动问答。
整体来看,学生对数学史知识的掌握是达标的,展示技巧也没大问题。但有一个共性问题比较突出:多数学生过于依赖课本,缺乏个人化表达。准备展示的时候,他们基本是在复述课本内容,很少加入自己的理解和判断。
“动机把握”也普遍薄弱。学生能说出”欧几里得证明了这个定理”,但说不清楚”他为什么要证明这个""这个定理在当时的数学体系里处于什么位置”。知道是什么,不知道为什么。
这其实反映了数学史教学的一个核心难点:历史故事容易听,但要真正内化成自己的理解,需要学生主动去想”为什么”。而”为什么”恰恰是最难教的。
下一轮开课,我会在探究任务里加强”动机分析”的要求。光让学生研究一个定理的内容不够,还得让他们回答:这个定理是为了解决什么问题而出现的?它改变了什么?